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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暂借问》中古典主义背后的女性意识变迁

  • 投稿彻悟
  • 更新时间2015-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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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存弟[山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山西 临汾041000]

摘要:《停车暂借问》是香港作家钟晓阳18岁的成名作,其古典主义美学风格的书写是公认的。本文在古典主义精神下,挖掘赵宁静女性意识是如何逐渐觉醒的,进而探讨这历尽沧桑的老灵魂终将走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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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停车暂借问》古典主义女性意识老灵魂

门一开,宁静吃了一惊,竟是长大的一个年轻人,霸里霸道地横在她面前,那人穿一袭茧丝长衫,把玩着一顶纱帽,一见她,冲着她笑道:“借问一声,这儿可姓赵?”

“停车暂借问,或恐是同乡。”18岁的钟晓阳开启了赵宁静传奇人生的叙事。长篇小说《停车暂借问》是钟晓阳的成名作和代表作,共分为三部分:“妾住长城外”“停车暂借问”“却遗枕函泪”。小说以抗战时期的东北和战后的香港为背景,叙述了女主人公赵宁静一生的爱情悲剧,在不失古典的风格中对女性情感世界进行了重新挖掘和书写,体现了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和主体地位的张扬。

一、古典主义的悲剧

阅读经验构成了钟晓阳的写作资源,并促成了她的文本品格。其众多文本所表现出的那种深刻的古典情怀,无疑是她自幼便浸淫于古典诗词、小说戏曲文化中的结果,古典文学极大地影响了钟晓阳。

对现实的隔膜,使得钟晓阳不可能将现实作为自己的写作对象,她只能去书写自己熟悉的东西,根据她的阅读经验来建构故事。钟晓阳作为叙述人,和所叙之事隔着遥远的时空距离,仅仅是跟母亲回了一次沈阳,便敷衍出一部“赵宁静的传奇”。她不是在回忆现实,而是在想象一种现实,但毕竟不是她感同身受的,加上闲愁多了,便也脱不开“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因此,与其说钟晓阳属于当下这个时代,不如说她属于历史中的那个古典时代。事实上她的写作实践也证明了,她一直就没有离开过自己所挚爱的那个想象中的美丽世界,这也是她对现实的疏离姿态。

在审美情趣上,她是一个地道的古典主义者。如果说文本中的某些修辞或用句,很容易令人想起张爱玲的话,那也仅仅止于二者在形式上的古典化倾向。实质上张的古典痕迹主要来自于修辞层面,她所表露的更多的还是现代性精神;而钟晓阳的作品,从文本形式到精神情感,无一不是古典性的。其最突出的品质便是古典美学一贯崇尚的含蓄和内敛。钟晓阳的情感叙事,主要体现为她始终刻意地运用一种节制的策略,从来不让人物的强烈情感无节制地宣泄。无论是什么情感,钟晓阳总是将它缓冲下来。这种策略昭示了“发乎情止乎礼义”的中国古典美学标准,也昭示了钟晓阳对这种中庸的向往。在吐露内心情感时,爽然跟宁静都显得过分含蓄,钟晓阳古典品格的写作,旨在传达出她心中对古典精神的领会,犹如她在文本中嵌入古典诗词抑或戏文那样,在乎的不是它们的时代意义,而是这种叙述本身透露的美学张力。她的爱情故事,总是回响着庄子那“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回声。

不论从精神还是地域来讲,香港都不是钟晓阳的故乡,这块土地上的现代情景,也无法与她想象中的古典情结相容,故此只能搁浅于香港社会的现实表层。

二、女性意识的逐渐觉醒

西苏在《美杜莎的微笑》中写道:“我说我们必须写作,是因为除了极少数的例外,还没有过任何刻画女性的作品。写你自己。必须让人们听到你的身体。只有到那时,潜意识的巨大能源才会喷涌。不是关于命运,而是关于某种内驱力的奇遇,关于旅行、跨越、跋涉,关于突然的和逐渐的觉醒,关于对一个曾经是畏怯的既而将是率直坦白的领域的发现。”“生活在意识觉醒的年代是件令人振奋的事情,它可以使人困惑不解,迷失方向,无所萦怀。”②波伏娃1949年就在她的《第二性》中提出:“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造成的,是传统的习俗和男权社会的需要造就了女人。”往往具有女性意识的女性作家笔下的形象才是女性自己。在许多小说中,很多女性形象完全是按照男性的心理需求来设置,而不是按女性的生命逻辑来塑造。钟晓阳笔下的赵宁静是怎样的呢?宁静刚出场时是这样的青春亮丽:

终于,大门处进来一株白梨花,就像桃花那样一大株,阳光下飞飞泛泛,仿佛一棵火树银花在那儿斥斥错错烧着。愈烧愈盛,愈烧愈近,葱绿叶中透点桃红,是宁静的花衬衫,也在斥斥错错烧着。到了半路,梨花移到小善肩上,宁静两颊红赧赧地碎步过来,仿佛梨花还没有烧完,还在她腮上灼灼地烧。

这是家里逼她相亲时的场景,此刻的宁静还没有沾染上世俗的烟火气。她与张尔珍、周蔷无话不谈,少年时的姐妹情谊亲密无比,然而随着周蔷、尔珍相继结婚,她也有了自己的心事,她们之间的情谊开始出现裂痕。

宁静的一生经历了两次爱情。宁静在一次躲警报时与吉田千重相遇,这段纯洁的爱情由于战争的阴影无疾而终。千重是东北日本军官的儿子,他们纯情的初恋一开始便需要躲避世俗的注视,而情感的挣扎最后也随着日军投降千重回国而结束。后来宁静的表哥爽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两个人逐渐产生了刻骨铭心的爱情,但爽然从小已经订婚。虽然当时的中国吹进了一些西风,但传统的伦理观仍然禁锢着人们的身心。任性无畏的宁静和洒脱不羁的爽然最终也逃不出传统的牵绊。绸缎庄一场大火之后,两人劳燕分飞。许多年后,宁静在香港街头邂逅了依然独身的爽然,她决定重续旧梦,与丈夫离婚,然而希冀破灭,爽然已经远走美国,人去楼空,唯留一张信笺。时光流转的背后,是女子一生的悲剧命运,果然是“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爽然来时,“她挣下来,《白香词谱》噗地落地她也没管,急步走去开门”,这温婉多情的背后有种热烈。宁静很喜欢读《红楼梦》,这也隐隐暗示了她后来颠沛流离的一生。比如宁静生病那次,爽然给她读《红楼梦》,不经意翻到的总是不祥之兆,而宁静自己则读到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预示着二人日后无缘。

爽然知道宁静喜欢《红楼梦》,一天给她带来第一册解闷儿。

正把一部《红楼梦》搁在上头,却见书页间漏出一点白纸角,不由得好奇心起,顺手抽出,展了开来,上面写着两行小楷:“早知相思无凭据,不如嫁与富贵。发断一身人憔悴,不信郎薄幸,犹问君归来。”

随即大模大样地坐下,合目一分,是第八四宝玉宝钗互看宝玉金锁,一个镌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一个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爽然觉得这不好讲,揭到另一处,是第二十三回贾政追究袭人的名字的,又没大意思。支吾间前翻翻后掀掀,只不知从何讲起,如何讲法,把一本书翻拨良久,爽然“霍”地拿起那本《红楼梦》,乱揭一篇抢着和她念:“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频来去。茫茫说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

她一梦醒来,《红楼梦》掉到地上了,踏出院子,却是正午时候。她垂首一看,影子不在,已经随爽然走得很远,很远了。施主晚年无依,未雨绸缪为上。

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有了不得善终的因子,蝈蛔儿已经死了,宫团扇也湿了个透,落得红黄牡丹一场僝愁瘦损。爽然总是给人一种总有一天灯火阑珊处空无一人的感觉,后来果然应验了,他不辞而别,去了美国。在宁静的印象中,爽然似乎总是似有似无,忽远忽近,让人没有安稳感。正月一卜五那天,宁静没有吃到汤圆,爽然虽不迷信,却不知怎么也有点惴惴的。

宁静悠悠忽忽地记起去年初夏的庙会,他和爽然刚认识,也是这样在人丛中乍别乍聚。他来到面前,素云已经吃完,宁静还捧着碗发怔,他单着眼睛向她眨眨。

宁静是东北大户人家小姐的缩影,原本是个纯真无邪的女孩子。她有过美好的向往,想给爽然生个孩子。后来,她嫁给了熊应生,但拒绝给他生孩子。她为了爽然,多次离家出走,去了抚顺,又去了上海,然后回了东北,之后又回了上海,她追随林爽然的踪迹,一生都颠沛流离。然而十五年过去之后,只是应了张爱玲那“我们再也回不去了”的半生缘,如镜花水月一场空。在短暂迅速的一生中,宁静尽管不幸,却也曾反抗过。“宁静病好了后,次日天未破晓,她簪星插月地再次离开沈阳。”这是多么决绝的行为。她一生爱过两个男人,然而也仅仅是爱过而已。父亲甚至其他人对她的感受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们总是按照世俗的标准衡量她。得知熊应生采取卑鄙手段得到了她后,她毅然返回东北:

众人猜是小两口儿怄气了,她脾气又倔,回来倒不是奇事。只是她一个女孩儿,大老远地从上海到北平再到沈阳,胆子之大,够唬人的了。

她不哭的。她现在已经学会不哭了,光是流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流;泪流干了,她欠这人世的,也就还清了。

她这次离开,比上次抱着更大的希望。因为这次是为爽然,上次却不为什么,虽然她这希望是那么遥遥无期。

到此地步,似乎很像林黛玉了。欠泪的,泪已尽。“今天好风,衣服想必很快就会干的,宁静的眼泪,很快的,也就干了。”然而终究还要活下去,像斯嘉丽一样活下去。青春年少的宁静和爽然后来都成了疲惫不堪的老灵魂,在现代社会,他们都是不合时宜的人,从青春而老年,他们将何去何从?

三、渡尽劫波的老灵魂

王德威认为钟晓阳、朱天文、朱天心等港台作家笔下的人都是一代张派老灵魂,从青春而老年。前部分是老灵魂充满青春气息和无限生机的前世故事,虽生逢乱世,但仿佛无事不可以。后部分虽然只有十五年的时间间隔,地点由东北到了香港,但老灵魂却已然是沧桑一世。对林爽然来说,前世的生命轨迹不堪追忆,空留嗟叹!香港邂逅的他,已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灵魂,残留的只有老灵魂的软弱与胆怯、回避与逃离。相对而言,赵宁静似乎还存有一丝对时间的幻想,也有一丝希冀。赵宁静曾以离家出走的方式反抗过,但反抗的结局或许终究一样,逃不出老灵魂的宿命。离了婚也失去了林爽然的赵宁静将何以终老?不过是千百年来《古诗十九首》里那句:“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她也将在孤独与回忆中逐渐变成一个老灵魂,在前世与今生的冲突中厌倦现实,沉迷过去,变得更加啰嗦和世俗。即使林爽然不去美国,赵宁静下半生的日子其实也同样是守着苍老消沉的他度过余生。

她就那么没耐性,一点都不为他等等。害他病榻上朝思暮想,夙筹夜划,都为的这一天。好在让她先说了,要是他先说,真不知怎样收场。但他永远失去了她。片片梨花轻著露,舞尽春阳姿势。无情总被多情系,好花谁为主,常作簪花计。

每个人都有过快乐的日子,属于爽然和宁静的,已经完结了。宁静在青春岁月里展示了自己的神韵:单纯、率直、泼辣,她的缠绵温婉都在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里了,而她的决绝出走则有着东北文化的血缘传承。她在希望里挣扎,在挣扎中绝望,这是“老灵魂”不可逃脱的悲剧性。老灵魂的故事世代相传,对于命运反抗无效或无果时,这些灵魂就永远地老去了。

这些老灵魂犹如局外人,观望着现实里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在对前世辉煌的追缅中消磨着余生。但既然是腐朽的期待,又说明这些老灵魂未能完全忘情于世俗生活的感官满足,对现世的物质欲望和享受既迎又拒,钟晓阳在升华与堕落、规避与浸润之间深刻揭示了老灵魂生存的情感心理悖论。老灵魂们如此困惑正说明了现代社会中古典的道德观念和人情正义的消失,浮游于当下的老灵魂们或者寂寞到死,或者迅速堕落——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这些老灵魂们携带着古典世界的情结,却无法被现代社会的人情所容,所以他们也必然地改变、堕落为现世今生之人。

作者:王存弟,山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西文学比较研究。

编辑:杜碧媛E-mail:dubiyuan@163.com